全球觀察 | 普京:溫柔語氣中的幾許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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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2020-12-07 08: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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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美國“遏制之父”喬治?凱南曾說過,“研究俄羅斯之前,需保持冷靜?!闭斎藗儗ζ站?2月1日發表國情咨文時對美歐不同尋常的緩和語氣議論紛紛之際,筆者點開了俄羅斯總統官網于同日公布的最新版《俄羅斯對外政策構想》。與普京“一反常態”的溫和聲音不同,新鮮出爐的《俄羅斯對外政策構想》卻透著幾許寒意。



正如俄國際事務委員會會長科爾杜諾夫所說,“新對外政策構想與普京國情咨文之間存在著文風和修辭上的不和諧?!逼鋵?,語氣溫柔與措辭強硬之間的“不和諧”,恰恰暴露了俄羅斯外交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殘酷落差和俄羅斯外交虛實結合的鮮明特點。


盡管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的的索洛維教授稱普京的國情咨文是“枯燥的宣傳辭藻”,盡管《全球政治中的俄羅斯》雜志主編盧基揚諾夫稱新構想是“官樣文件”,但我們還是能從普京的第13次國情咨文和俄羅斯第5版《俄羅斯對外政策構想》中讀出俄羅斯內政外交的微妙變化。


內政:

從“內病外治”

到“內病內治”?


普京68分鐘的國情咨文以“團結”開篇,以“團結”收官,一如既往地把“愛國主義價值觀”作為國家和國民團結的粘合劑。


“國民已經團結起來了,我們看到了這種情況,應該為此向我們的國民說聲謝謝。愛國主義價值觀讓他們團結一心,這不是因為他們對什么都滿意,不是,目前的困難和麻煩夠的了。但他們理解其中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們相信我們攜起手來一定會克服這些困難。他們準備為俄羅斯工作,真心、真誠地關心俄羅斯,這構成了這種團結的基礎?!逼站┰趪樽晌囊婚_頭便引入了俄羅斯從容應對當前各種困難和危機的法寶——“團結”。


在用6分鐘談內政、17分鐘談社會問題、30分鐘談經濟、3分鐘談科技、7分鐘談外交之后,普京又把話題引回到了“團結”,他在國情咨文的結語中說,“當人們覺得他們在做正確的事情時,就會團結行動,堅定地走在既定的道路上。近年來,我們歷盡艱難,但這些考驗讓我們變得更好、更強大,進一步明確了那些必須更加持之以恒和積極進取的方向?!?/p>


其實,從2000年1月1日入主克里姆林宮那天起,普京就一直把俄羅斯民眾對蘇聯“輝煌歲月”的懷舊感和對蘇聯解體后大國地位下滑的失去感,作為加強全民團結的共同感情基礎。這種“祖國情懷”幫助普京帶領俄羅斯走出了“葉利欽時代”的混亂,也幫助普京經頂住“烏克蘭危機”引發的美歐制裁高壓。所以,普京在國情咨文中那句“我們是統一的民族,我們是一個民族,俄羅斯只有一個俄羅斯”贏得長時間的掌聲。


也是在這種“團結”的鼓舞下,普京一手打造的統一俄羅斯黨在2016年9月第七屆國家杜馬選舉中取得了空前的、絕對優勢,贏得450個杜馬議席中的343席,獲得了超過四分之三的多數。但與統俄黨杜馬議席創下歷史新高同時,此次杜馬選舉的投票率也在歷次杜馬選舉中創下新低,只有47.8%。1993年投票率是54.81%,2003年是55.75%,2007年是63.78%,2011年是60.21%。


俄羅斯民眾對政治和選舉的淡漠也是一種態度,這種“沉默”對普京長期執政并不是“好消息”。也許,正是民眾的這種“漠不關心”讓普京多了一絲緊迫感,他在今年的國情咨文中重點聚焦俄羅斯國內政治、經濟、社會等迫切的內政問題,并提出了一系列完善舉措。從人口出生率到高科技醫療服務、從遠東發展到中小學教育、從公路建設到寫農業發展、從稅收制度改革到銀行系統穩定、從基礎科學發展到年輕科學家的培養、從反腐到對外關系,普京面面俱到地介紹著俄羅斯在上述領域取得的成績、面臨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案。?


尤其值得注意是,在談到俄羅斯國內經濟問題時,普京說,“兩年前,我們遭遇了嚴重的經濟挑戰、國際市場的不利局面以及制裁措施。有人試圖通過制裁迫使我們‘隨著他人的琴聲跳舞’,忽視本國的根本利益。但我重申,經濟放緩的主要原因首先在于國內問題?!?/p>


長久以來,俄羅斯一些精英總喜歡把本國遇到的經濟困難歸罪于外部因素,比如國際油氣價格的走低和美歐制裁等等。對于國內經濟問題,俄羅斯更習慣于采取“內病外治”的做法,即通過外交上的豐收來彌補經濟上的虧空,通過國際地位的提升來彌補本國GDP的下滑。


而此次,普京坦誠地把俄經濟放緩的主因放在國內了,這表明他似乎有意從“內病外治”轉向“內病內治”。俄戰略研究中心主任庫德林在推特上寫道,“總統指出,如果不調整經濟結構,我們今后將在零增長的水平上原地踏步??傮w上,咨文明顯突出經濟,經濟日程被擺到首要位置?!薄皩崢I俄羅斯”副總裁米涅耶娃也認為,“當局決定集中精力調整經濟結構?!痹谶@個問題上,俄羅斯是“知易行難”,俄能否真正破解“能源詛咒”,改變“經濟靠油價、氣價吃飯”的局面,還需進一步觀察。


外交:

從“聲東擊西

”到“西轅東轍”



普京這次國情咨文花在外交上的時間比去年少了近3分鐘,而且主要以釋放善意為主。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句話就是,“我們不想與任何人對抗,這對我們、我們的伙伴和國際社會來說都沒有必要。與個別視俄羅斯為敵人的外國同仁不同,我們不尋找,也從未找到任何敵人。我們需要朋友。但我們也不允許自己的利益被侵犯或忽視。我們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新手創造現在和未來,不需要別人的提示和不請自來的建議?!?/p>


對于普京此番言論,我們在他于11月30日簽署的新版《俄羅斯對外政策構想》中更容易找到注腳?!抖砹_斯對外政策構想》自蘇聯解體后已出臺過4版,分別是1993年、2000年、2008年和2013年版。前一版對外政策構想出臺于2013年2月12日,那時烏克蘭危機還沒有爆發、俄羅斯還沒有收回克里米亞、美歐還未制裁俄羅斯。而烏克蘭危機是俄羅斯與美歐關系的“分水嶺”,可謂是“三年河東、三年河西”。從第四版對外政策構想出臺至今,俄羅斯和外部世界都發生了重大變化,給人一種“時過境遷”的感覺。也正是由于這一原因,俄外交部根據普京的要求于今年4月開始起草新版對外政策構想。


這份37頁、5部分、108點的新版對外政策構想較2013版更多體現的是“繼承性”,并沒有“革命性”變化,俄羅斯媒體稱其“一步也沒有后退”,更多是“老生常談”。但細微之處的變化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構想的總綱部分為俄外交新增了“鞏固俄羅斯作為當今世界有影響一極的地位”和“強化俄羅斯媒體在全球輿論空間中的地位,使俄羅斯觀點在國際輿論中得到廣泛傳播”兩項目標,使俄外交目標從原來的9項增至了11項,這表明俄羅斯更加注意國際地位和“軟實力”。


新版構想中,俄羅斯外交的地區重點排序繼承了2013年版的排序,依次為獨聯體、歐盟、北約、美國、上合組織、中國、印度、蒙古、日本等。烏克蘭已從上一版中的“獨聯體優先伙伴”變為“俄羅斯愿意與烏克蘭在相互尊重各自國家利益的基礎上發展政治、經濟、文體、宗教等多方面關系。俄羅斯愿與相關國家和國際機制致力于為烏克蘭國內危機的政治解決?!?/p>


新版構想中對俄羅斯與西方的關系表述變化最大。在分別闡述俄與歐美關系之前,構想專門加了一點新內容,即“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北約和歐盟不顧關于建立全歐安全合作體系的政治聲明,一味推進地緣政治擴張,在歐洲和大西洋地區造成的系統性問題,這引發了俄羅斯與西方國家關系的嚴重危機。


美國及其盟友堅持的威懾俄羅斯的政策破壞了全球及地區穩定,給所有各方都帶來了利益傷害?!倍谶M一步闡述俄歐關系時,2013年版中的“發展同歐洲大西洋地區國家的關系具有優先性質”、“俄羅斯是歐洲文明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分”、“俄羅斯與歐洲共同的‘現代化伙伴關系’倡議的有效貫徹”等積極表述均消失了。在談及俄美關系時,2013年版中的“俄羅斯政策的長期優先方向”表述不見了,而新增了“俄不承認美國在國際法框架外實施制外法權的行為”等表述。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新版構想的第84點和2013版構想的第80點關于俄中關系部分,除了一處詞法變化之外,并無任何變化,這似乎從側面體現了中俄關系的穩定性。


其實,作為“既歐既亞、非歐非亞;既東既西、非東非西;既左既右、非左非右”的特殊國家,俄羅斯一直在東西之間矛盾前行。俄羅斯外交大方向從葉利欽初期的“一心向西”向葉利欽后期的“東張西望”,從普京初期的“東西并進”到再到隨后的“以東制西”。而俄與美歐的關系更像一張“被無數次揉皺后撫平、再揉皺后再撫平”的紙?;乜磥頃r路,俄羅斯對美一直在“幻滅——動搖——追求”中輾轉反側,無法自拔、難以超越。


也正是在這一系列經歷之后,普京在12月1日的國情咨文中強調,“俄羅斯奉行積極的東方政策絕非出于一時考慮,也不是因為與美國或歐盟的關系轉冷,而是出于長期國家利益和世界發展趨勢?!钡箍拼髮W國際政治系副教授費年科卻認為,“俄與歐盟關系在對外政策構想中排第二位,這很有意思,因為自2009年以來,俄羅斯不斷談論‘轉向亞洲’。然而,從這份構想來看,我們預期的那種轉向并沒有發生……歐盟之后是同北約和美國的關系,接下來才提到亞太?!?/p>


他認為,“從構想來看,俄羅斯在亞洲沒有任何突破,我們似乎是承認這個方面已經‘關閉’。我們強調俄羅斯就當成為亞洲國家,但僅限于談論同印度、中國、上合組織的雙邊關系,而不是像2009-2010年那樣,強調俄羅斯要變成東亞強國?!睆倪@個角度講,即便是今天,俄羅斯的東向外交也更像是“通過東方去西方”,抑或是“西轅東轍”。


目標:

從第三任期

到第四任期?



距2018年俄羅斯總統選舉還有大約一年半的時間,但俄羅斯似乎已悄然開啟了“2018年模式”。據俄“列瓦達研究中心”11月中旬的一項民意調查結果顯示, 63%的受訪者支持普京連任總統。12月10日即將召開的“我們”運動大會已準備宣布啟動“支持普京參加2018年總統大選”的專項計劃——“顯而易見的選擇”。


“民調可喜、民心可用、民意可順”,但普京依然沒有松口。盡管如此,普京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被分析人士有意無意地與他2018年是否謀求連任聯系到了一起。


俄杜馬議員科斯登科就認為,普京此次國情咨文更像俄羅斯未來十年的發展戰略,其主要目標就是保持俄羅斯的長期穩定。她說,“我們的領導人在美國大選之后明白了,世界上沒有任何穩定島,我們首先要找到民眾的支點?!?/p>


而普京在國情咨文中也強調,“穩定并不意味著經濟自動轉入可持續增長。如果我們不解決俄經濟中的基本問題,不全力啟動新增長因素,那么我們可能會在零增長附近徘徊多年,也就是說,我們將不得不長期勒緊褲帶、節衣縮食和推遲發展。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們應另辟蹊徑,明確提出目標并循序漸進地實現?!?/p>


莫斯科12月1日下午,就是發表國情咨文后幾小時,普京就在克里姆林宮主持召開了俄聯邦國家安全會議,其中議題之一就是討論總統國情咨文相關舉措的落實問題。俄杜馬也成立相關工作組,討論落實總統國情咨文相關任務問題。


顯然,隨著2018年臨近,普京的注意力也要從外交轉向內政,特別是民生問題了。因為,自2013年以來,俄羅斯經濟狀況不佳,影響了人民的生活,俄羅斯居民人均收入下降了40%,在國際上的排名從52位下降到69位。俄羅斯《獨立報》對普京國情咨文的評論文章標題就是《普京未發現居民收連續三年下滑》??梢?,當普京在國情咨文中“忍不住想談幾句如今局面和我們已經取得的成就”時,俄羅斯老百姓和選民更關心自己的生活變化。如何讓俄羅斯老百姓對自己口中的成就“有感”,這是普京的當務之急。?


文章作者:《中國青年報》高級記者 關健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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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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